尸骨还乡是常态?

揭露马印女佣交易非法路

再多一天就是尤菲琳达(Yufrinda Selan)的19岁生日,离家10个月后,她终于回到印尼东巽他群岛省巴都布爹(Batu Putih)的家乡。不过,迎接她的并非喜悦的泪水,而是家人的哭嚎。

尤菲琳达的身体裹着尸布,安放在白色棺材。她的父亲梅杜萨拉(Metusalak Selan)不敢为木箱掀盖,因上面写着的不是女儿名字,而是梅琳达(Melinda Sapay)。

尤菲琳达入境大马的假文件/图:Gamaliel

“我害怕这是一场错误。”

直到印尼移工安置和保护机构的地方官员前来,向他展示尤菲琳达的照片,梅杜萨拉才愿意打开棺材——他的女儿安睡在里面。

尤菲琳达出生于1997年7月15日。去年生日当天,当地警方在医院太平间掀起她的棺盖。家人通过她腿上的一颗痣认出尤菲琳达,同时却惊讶地发现,她的身上多处缝针,脸上布满伤痕。

梅杜萨拉本月初接受访问时说:“他们告诉我,尤菲琳达上吊自杀,死于马来西亚雇主的家中。”

根据东巽他群岛省会首都古邦(Kupang)警方的调查,当地人口贩卖集团涉案,也有伪造文件的情节。

警方鉴定前警官艾杜亚德(Eduard Leneng)和戴安娜(Diana Aman)是聘雇及将尤菲琳达送至马来西亚的猎头公司负责人,他们拥有Pancamanah Utama和Jaya Abadi两家有限公司。

本月初,两人在多项罪名下被控上庭。根据控状,爱杜亚德被指涉及伪造尤菲琳达的文件,再将她交给戴安娜处理。

去年12月,爱杜亚德受访时否认涉及人口贩卖活动,“我从未和聘雇尤菲琳达的人接洽。”

而戴安娜及其律师艾文马努隆(Edwin Manurung)则拒绝评论此事。

至少33移工命丧他乡

尤菲琳达的案例并不特殊。去年,根据印尼官方数据,该省共有至少33名移工命丧他乡——其中包括马来西亚。

当地监督人口贩卖情况的非政府组织协调员梅尔棋(Melki Musu)说,直至今日,从东巽他群岛到马来西亚的移工贩卖状况依然猖獗。

东巽他群岛省有逾500个岛屿,遍布4万8718平方公里的陆地与海。

古邦警区总长阿德杰(Adjie Indra)揭露,在过去两年,该省共有超过2200名移工沦为人口贩卖集团的受害者。

这个数字是根据警方向证人和嫌犯录取口供时所获的资料。

“在东巽他群岛,至少有7个人口贩卖集团。”

阿德杰说,警方尚未侦破所有集团,不过警方将“分阶段进行”。

根据阿德杰,一些集团是由马来西亚的女佣和人力资源中介资助的。

“他们的操作手法如出一辙,而且这涉及马来西亚的一名大人物。”

追踪人口贩卖网络

我们的调查自去年9月开始,追踪东巽他群岛、棉兰和马来西亚的人口贩卖网络。

他们之间的关系,可清楚在2015年1月至2016年8月期间的财务交易文件中发现。这叠厚文件证明,这期间从大马流入了近100万令吉的资金至东巽他群岛,以聘雇移工。

其中,最大笔的交易是来自一个名叫温妮(Oey Wenny Gotama)的女子。

自2015年8月,一年下来她转汇了至少64万6000令吉(或200万印尼盾)给斯里(Seri Safkini)——一家棉兰聘雇中介Cut Sari Asih有限公司的东主。

例如,在去年6月28日,温妮以“支付五个TKW”为名,转汇了2万8000令吉。TKW是Tenaga Kerja Wanita(女工)的缩写,而TKI则是Tenaga Kerja Indonesia (印尼工人)的缩写。

斯里再将这笔钱分给她在东巽他群岛的联系人。其中一个是付给尤哈呐斯(Yohanes Leonardus Ringgi),古邦机场的保全人员。从2015年8月至2016年8月,她与尤哈呐斯共有155项交易,近60万令吉。若追溯到2015年1月,则可达70万令吉。

尤哈呐斯在去年11月因涉及人口贩卖被逮捕拘留后,我们和他碰面3次。他一开始不愿意透露资讯,在第三次的会面才终于松口公开人口贩卖资料。

他承认接获指令,招揽家庭佣工以送至马来西亚。他除了指认因尤菲琳达案被控的艾杜亚德和戴安娜之外,也点名斯里涉案。

“他们会给我钱。”

根据上述财务文件,他接获艾杜亚德和戴安娜超过8万3000令吉。

承认贩运逾400移工

尤哈呐斯在机场当保全人员已16年,他确保出国的移工能安全通关。他也承认,已贩运了超过400名来自棉兰和泗水的移工到马来西亚。

“(输送)每名移工,我会拿到50万印尼盾(约170令吉)。”

这个庞大的人口贩卖链,就连孩童也不能幸免。TEMPO和两名未成年女孩碰面——达玛丽丝(Damaris Nifu)和珍妮(Jeni Maria Tekun),她们是尤哈呐斯试图贩卖出境的孩童。两人遭古邦警区警察扣留盘问。

她们只接受过小学教育,遭人蛇集团招揽时尚未满16岁。她们是受尤哈呐斯的下线——言多(Yanto)和玛麻(Mama Nona)招揽,言多和玛麻在2015年中遭警方逮捕。

他们拐骗达玛丽丝和珍妮,说会让她们赚得300万印尼盾(约1000令吉)的月薪,当时的最低薪资只是125万印尼盾(约420元)。她们后来被关在Cut Sari Asih有限公司。

珍妮说:“我们遭粗暴对待,有些人被拳打脚踢。”

她们后来被送到班达亚齐,但最后因为雇主恶劣对待而逃走。

必须建立“新身份”

对于达玛丽丝和珍妮这样的孩童,启程之前,不法集团必须为他们创造“新身份”,以符合法定工作年龄。

在马来西亚,家庭佣工必须至少21岁,其他领域的工人则至少18岁。

出发前往棉兰之前,两个女孩拿到新的伪造身份证。这很简单,只需基本设计技巧和一台安装了Adobe Photoshop的电脑。

负责为她们伪造证件的,是一名当地大学生斯比利(Sipri Talan),他和不少非法猎头公司有联系。

在古邦警区警局和被扣留的斯比利见面时,他说:“每做一张假身份证,我会拿到10万印尼盾(约30令吉)。”

这些新身份证是用来制作护照。根据尤哈呐斯,下一步就是和移民局官员串通,发出新的护照。

而在马来西亚上吊自杀的尤菲琳达,她的护照名字是梅琳达,而护照是古邦机场的移民局官员高斯达(Godstar Mozes Banik)所制作。

虽然这是在艾杜亚德的控状中揭露的,但高斯达否认协助人口贩伪造移工护照。

“所有事情都依照程序进行。”

尤菲琳达的案例对印尼移民局来说,是个重大的教训。印尼移民局总监罗尼(Ronny Franky Sompie )说:“我们在发出护照时会更加警惕。”

雪州的女佣供应商

另一方面,在雪州蒲种再也,NG Bersatu公司入口有个大型黄色商标。这家公司的名字以大写英文字母呈现,对外宣传自己是家“女佣供应商”。商标还有一个身穿制服的女人抱着一名幼儿,两人都脸带笑容。

这家公司的主要办事处是在一楼,在宽阔的办公室后有个小房。小房中的一个双层床就占用了大部分空间,房内没有窗口,只有一把风扇。

这是沙林(Sarlin Agustina Djingib)2015年8月抵达马来西亚后被安置的房间。沙林也是来自是东巽他群岛省的移工,她是被尤哈呐斯涉及的人口贩卖集团所招聘。

沙林当时仍是一名青少年,不到21岁的合法受聘年龄。

去年12月,沙林在印尼驻马大使馆,给予来自古邦的警方口供。

“我的所有假文件,都是由尤哈呐斯的下属所伪造。”

沙林从她在东巽他群岛的家乡飞往巴淡岛(Batam),一个只需乘搭短暂船程就能抵达柔州的省份。

根据现有的飞机航班资料,巴淡岛与东巽他群岛距离超过3800公里,期间还得在泗水或雅加达转机,没有直飞班机。

在巴淡岛,沙林会晤斯里的女儿安琪琳(Angellin Wijaya)。斯里是Cut Sari Asih有限公司的拥有人。

沙林说:“安琪琳把我送到巴淡岛中央码头,以入境新山。”

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,之后开车5小时,把她送到在蒲种的NG Bersatu公司。

在那小房度过一晚后,沙林说,她被她的雇主贾丝敏(音译,Jasmin)接走。

贾丝敏陪同沙林到印尼驻马大使馆。她说:“我付1万9000令吉予NG Bersatu。”

这比马印两国政府所同意的8400令吉招聘费,多出超过一倍。直到今天,沙林连一张合法的工作准证都没有。

点击以下互动地图的箭头,跟随沙林的脚步,了解她从印尼到马来西亚的行程。

涉及诱骗女工来马

古邦警方去年12月在大使馆录取温妮的口供,以调查诱骗沙林来马的人口贩卖网络。温妮自称代表NG Bersatu公司。

“我完全不知道关于人口贩卖的事情。”

她去年12月在大使馆受访时,也否认把资金转移到招聘潜在劳工的工作上。

不过,NG Bersatu经理黄敬豪(音译,Ng Jing Hao)的说法,却与温妮相违。

黄敬豪于3月15日,在他办公室受访时说:“她负责应对我们的供应商(印尼移工代理)。我们付她钱,她把钱交给在印尼的代理。”

不过,他拒绝透露,转移至印尼的资金有多少。

他也坚持,在招聘和安顿移工方面,没有违反任何马来西亚法律。

“我们不收未成年劳工。我们根据他们的护照行事。”

询及在这些移工中,有无未成年者,黄敬豪则表示不知道。

“直到目前,当他们通过移民局入境马来西亚,都没碰到问题。他们的指纹全都没问题。”

“如果女佣未成年,我们不会要她们。”

他承认,NG Bersatu公司与Cut Sari Asih公司在“好一段时间”以前,有过简短的合作关系,但沙林并非他们所招聘的劳工。

“她是通过另一家代理前来马来西亚。我们只是帮助她找雇主。”

他也承认从贾丝敏所支付的费用中,抽了一笔。

我们无法取得斯里和他女儿安琪琳的回应。

他们的排屋坐落在西雅加达的高档社区,而房子看似空置无人。当地的保安人员之后证实,斯里和安琪琳已搬走,而房子也曾充作招聘劳工的收容所。

在棉兰,随着当地警方于去年8月突击检查,在那里另一个属于Cut Sari Asih公司的收容所,一样已空置。这栋双层房子的大门深锁。

斯里也是一名逃犯。根据古邦警区主任阿吉(Adjie Indra),Cut Sari Asih公司已输出至少251名劳工来马来西亚,而他们最终沦为无证件移工。

输送一劳工获七千

镜头回到东巽他群岛。在这里,另一名猎头者也承认拿到来自马来西亚的资金。此人名为柯巴(Kobar),他一度在贩卖人口罪名下遭被捕。

他坦言曾把6名工人送至一名叫戴艾伯特(音译,Albert Tei)的马来西亚人手中。

“每一个工人(送到对方手中),我会获得2100万印尼盾(近7000令吉)。”

除了柯巴,两名印尼人力资源公司的经理,还有多名在马的佣工公司业者,也称戴艾伯特是印尼移工的主要猎头人。

戴艾伯特现年29岁,是ManPower88总经理,此公司旗下拥有8家佣工机构。他持有“拿督”头衔,也是巴生马可兴燕窝企业有限公司(Maxim Birdnest)的业主。

负责劳工事务的印尼驻马使馆专员慕斯达法(Mustafa Kamal)透露,自己曾诘问艾伯特,究竟每月能引入多少名劳工。

慕斯达法转述,戴艾伯特亲口承认每月能“进口”100名印尼劳工。

“这是非常庞大的人数。”

相较之下,大马雇佣代表协会(PIKAP)主席拉惹祖基菲里(Raja Zulkepley Dahalan)则说,其会员一般每月只能招募20名员工。

其中一名从东巽他群岛来到马来西亚的是瑟拉维娜(Seravina Dahu),她在古邦欧沙巴(Oesapa)儿子的家,向我们展示艾伯特的照片。瑟拉维娜说,他是“前老板”。

瑟拉维娜如今以农为生。她在马工作期间,竟无一纸签证。

“在戴艾伯特那里,有许多来自东巽他群岛的人,大部分是非法的。”

她忆述,自己过去每日工作逾12小时,但只有一餐充饥——白开水与面包。

否认虐待聘请非法工

为了求证此事,记者赶赴巴生燕窝厂(见上图)追问戴艾伯特。不过,他极力否认虐待员工,聘请非法移工。

“我只是处理合法(有证)移工。”

“若他们以假文件到马,我不可能知道。这是印尼相关机构的(审核)责任。”

戴艾伯特宣称与警方、移民局官员关系甚笃,但他否认每月招纳100名移工。

“至多70至80名,而这是在马来西亚经济尚好之时。现在最多只有30名。”

不过,他承认自己在印尼猎头界颇有名气。

“若我在一个月招纳50名移工,两年就有1200名。因此,他们在村庄提起我的名字,这并不令人惊讶。”

此外,他还强调自己不知晓印尼招揽劳工程序的违规行为。

“只要他们有合法护照,通过身体检查,我们(马来西亚中介)会安排他们(找雇主)。我们无权检查他们的护照真伪。”

他解释,一切相关文件须从6个单位获得批准,分别是印尼机构、马来西亚机构、印尼驻马大使馆、马来西亚劳工局、佣工,以及雇主本人。

去年为止,共有120万名持证印尼劳工。不过,慕斯达法却估测,非法劳工的数量或远为庞大。

“此(非法劳工)数字可能是翻倍。”

安云来马从事性服务

一般而言,非法印尼移工在园丘、餐厅、性服务业工作,在茨厂街“招客”的安云(Anggun)正是其中一例。

安云来自雅加达。她说,在茨厂街一带以性工作为业者,以印尼人居多。

“我只是到这里几个月而已。”

慕斯达法说,印尼与马来西亚政府竭力遏制非法移工,但有一个问题,令两国头疼不已。

“两国边境共有150多个热点,可供非法移工用作出入口。”

在婆罗洲的马印边境全场2019.5公里,区隔了印尼北加里曼丹省、东加里曼丹省、西加里曼丹省、沙巴及砂拉越。

然而,这条边境仅有一个跨边境检查站,设在印尼恩德港(Entikong)与马来西亚打必律(Tebedu)。

马印海上边界,则涵盖4个海域,分别为马六甲海峡、新加坡海峡、南中国海、西里伯斯海(Celebes Sea,又名苏拉威西海)。

而移民厅出入境柜台官员之间的串谋,更进一步加剧问题。

在吉隆坡一家印尼菜餐馆,两名来自西爪哇的非法印尼移工,即28岁的依嘉(Ika Fatmawati)与19岁的依娜诗(Ines Nugraini),向记者讲述他们如何在去年圣诞节经由巴淡岛中央码头(见图)抵达柔佛巴西古当。

“我们受促走3号柜台。我们获悉会安全无虞。”

她们通过了移民局安检,却落入新雇主的魔掌。

她俩在马六甲担任清洁工两个月,不曾接获任何薪资,甚至除了工作,寸步不可离开宿舍。

在2月22日当天,她们毅然离开马六甲,逃至吉隆坡。

谈到这里,依嘉不禁说:“我现在感到自由了”。

《当今大马》尝试联系柔州移民局总监罗海兹(Rohaizi Bahari)寻求回应,惟不果。

尤菲琳达沉冤待雪

无论如何,依嘉远比尤菲琳达幸运。

时至今日,当局未曾调查尤菲琳达案,父亲杜萨拉仍不知女儿的死因。

“我确信,她是被谋杀的。”

尤菲琳达据称是在蕉赖雇主住处(见图)的厨房上吊自杀。记者重返现场,找到其雇主Conrad Wee(音译,孔勒魏)。不过,她撂下一句话,即匆匆开车离开公寓。

“这是一宗不幸的事故。我不愿多谈。”

记者尝试联系警方,但效果甚微。武吉阿曼肃娼、肃赌及反私会党组(D7)助理总监罗海米(Rohaimi Md Isa)受访时,仅说这宗案件会由两国在双边平台商榷。

“所有涉及人口贩卖的邻国,我们皆举行双边会谈讨论。这是为了协助调查与执法。”

印尼移工保护协会主席尤斯隆(Yusron B Ambary)说,他们已向当局提出申请,以调查尤菲琳达案。

“只有马来西亚警方才有权力调查。”

此时,尤菲琳达的父亲梅杜萨拉(见图),只能在女儿的墓前点燃蜡烛,希望一天真相大白和正义得直。

本文由印尼《TEMPO》的斯蒂凡努斯(Stefanus Teguh Edi Pramono)和尤汉尼斯(Yohanes Seo),以及马来西亚《当今大马》的阿丽亚(Alyaa Alhadjri)联合调查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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